专利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适用与反驳

权利要求书通常由独立权利要求和若干从属权利要求组成。独立权利要求记载技术方案的必要技术特征,从属权利要求通过引用在前权利要求并增加附加技术特征,进一步限定保护范围。解释权利要求时,如果独立权利要求与从属权利要求被解释为完全相同,从属权利要求就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意义。专利侵权判定实践因此形成一项可反驳的推定:独立权利要求与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互不相同,独立权利要求范围较大,在前从属权利要求范围大于在后引用它的从属权利要求。该推定并非绝对,说明书及附图、审查档案等内部证据可以支持相反解释。

一、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规范基础

专利法规定,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权利要求书通过独立权利要求和从属权利要求的层级结构,划定不同层次的保护范围。解释权利要求时,应当尊重这一层级结构。

(一)独立权利要求与从属权利要求的结构

独立权利要求不需要引用其他权利要求,记载解决技术问题的必要技术特征,保护范围相对较宽。从属权利要求引用在前的一项或者多项权利要求,并增加附加技术特征,对引用对象作进一步限定。从属权利要求包含被引用权利要求的全部技术特征,同时增加新的限定。

例如,独立权利要求限定“一种装置,包括弹性件”,从属权利要求限定“弹性件为弹簧”。从属权利要求在弹性件的基础上增加了“弹簧”这一限定,保护范围通常小于独立权利要求。

(二)推定的功能

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功能,在于避免将从属权利要求解释为没有增加任何限定,从而使其丧失独立价值。专利申请人设置从属权利要求,通常是为了在独立权利要求之外提供更具体、更稳定的保护层次。解释时推定各权利要求范围不同,符合权利要求书的撰写逻辑。

该推定还可以防止专利权人在侵权诉讼中把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读回独立权利要求,从而在授权阶段保留较窄的从属权利要求、在侵权阶段又主张独立权利要求覆盖相同范围。推定的存在,有助于维护权利要求书的公示作用和审查程序的严肃性。

二、独立权利要求与从属权利要求的范围关系

独立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大于其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从属权利要求增加附加技术特征,对技术方案作进一步限定,落入从属权利要求保护范围的被诉技术方案,通常也落入独立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反之则不必然。

例如,独立权利要求限定“金属材料”,从属权利要求限定“铝合金”。铝合金属于金属材料的一种,落入从属权利要求范围的被诉产品通常也落入独立权利要求范围;仅使用其他金属材料的产品可能落入独立权利要求范围,却不落入从属权利要求范围。

侵权比对时,权利人主张独立权利要求的,应当按照独立权利要求记载的全部技术特征进行比对;主张从属权利要求的,还应当审查附加技术特征。不能因为被诉技术方案落入独立权利要求范围,就当然认定其落入从属权利要求范围。

三、在前从属权利要求与在后从属权利要求的范围关系

在前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大于在后引用该在前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在后从属权利要求引用在前从属权利要求并增加新的附加技术特征,保护范围进一步收窄。

例如,在前从属权利要求限定“弹性件为弹簧”,在后从属权利要求引用该权利要求并限定“弹簧为螺旋弹簧”。螺旋弹簧是弹簧的一种,在后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小于在前从属权利要求。

多项从属权利要求引用不同在前权利要求时,范围关系应当结合引用关系和附加技术特征分别判断。引用关系不同、附加技术特征不同的权利要求,不能简单按照编号先后比较范围大小。

数值范围和参数限定也体现层级关系。独立权利要求限定较宽的数值区间,从属权利要求将区间收窄至更小范围,在后从属权利要求再进一步限定具体数值或者优选范围的,保护范围通常逐层缩小。例如独立权利要求限定温度为八十至一百二十摄氏度,从属权利要求限定为九十至一百一十摄氏度,范围关系较为清晰。

多项从属权利要求引用两项以上在前权利要求时,其保护范围可能受到多个引用对象的共同限制。判断范围关系时,应当分别比较每一引用对象和附加技术特征,不能把多项从属权利要求简单视为某一单项权利要求的直接延续。

四、推定的可反驳性

权利要求区别推定属于可反驳的推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根据专利说明书及附图、专利审查档案等内部证据,可以作出相反解释的,应当以相反解释为准。推定并不优先于专利文件所反映的真实意思。

(一)说明书及附图的相反解释

说明书明确说明某项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属于例示性描述,不构成对保护范围的进一步限定的,可能支持各权利要求范围相同的解释。说明书对某一用语作出特别界定,使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特征实际上已被独立权利要求涵盖的,也可能反驳范围不同的推定。

运用说明书反驳推定时,应当审查说明书是否明确、具体地表达了相反意思。仅凭说明书实施例采用了从属权利要求的特征,通常不足以否定推定。

(二)审查档案的相反解释

专利审查档案记录了申请人的修改和意见陈述。审查档案显示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在独立权利要求中已经隐含,或者申请人明确表示某项从属权利要求不增加限定的,可以作为相反解释的依据。

审查档案还可以反映专利权人通过修改或者陈述放弃某种解释。运用审查档案时,应当结合文件的时间、上下文和申请人真实意思,不能孤立截取某一句话。

(三)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判断

相反解释应当从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角度作出。该主体能够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理解技术特征之间的功能和效果关系。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够明确得出从属权利要求未增加实质限定的结论,可以否定范围不同的推定。

技术特征的文字差异并不当然意味着实质限定不同。某些附加特征可能只是对已被独立权利要求涵盖的内容作同义表述,或者属于说明书明确说明的可选描述。判断时应当关注技术特征是否对技术方案产生实质限定。

五、权利要求区别推定与侵权比对

权利要求区别推定影响侵权比对的对象和顺序。权利人主张独立权利要求的,应当以独立权利要求记载的技术特征为基础进行比对;主张从属权利要求的,还应当审查附加技术特征。不同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不同,侵权结论也可能不同。

被诉侵权人可以主张被诉技术方案落入独立权利要求范围但不落入从属权利要求范围,或者相反。法院应当分别审查每一项被主张的权利要求,不能以一个权利要求的比对结论替代其他权利要求。

在无效宣告程序中,权利要求区别推定也可能影响新颖性和创造性判断。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构成进一步限定,审查时应当分别评价独立权利要求和从属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

六、实务中的撰写与抗辩

专利撰写阶段,申请人应当合理设置独立权利要求和从属权利要求的层次。独立权利要求记载必要技术特征,从属权利要求逐层增加附加技术特征,形成有梯度的保护范围。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特征应当具有实质技术意义,避免仅为文字重复。

审查阶段,申请人应当注意意见陈述和修改对权利要求解释的影响。明确表示某项特征属于必要限定的,可能在后续侵权诉讼中限制独立权利要求的解释。

侵权诉讼中,权利人可以选择主张独立权利要求或者从属权利要求。主张从属权利要求的,应当准备附加技术特征的比对;主张独立权利要求的,应当防止将从属权利要求的限定读入独立权利要求。被诉侵权人可以运用权利要求区别推定,主张不同权利要求范围不同,分别进行抗辩。

七、常见情形的处理对照

为便于把握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适用,可以将常见情形归纳如下。

情形 范围关系 推定适用 实务提示
独立权利要求与增加附加特征的从属权利要求 独立权利要求范围较大 通常适用 从属权利要求应审查附加特征
在前从属权利要求与在后引用它的从属权利要求 在前范围较大 通常适用 结合引用关系和附加特征判断
从属权利要求仅重复独立权利要求用语 可能范围相同 可以被反驳 审查是否增加实质限定
说明书明确附加特征为例示性描述 可能范围相同 可以被反驳 需要明确、具体的相反意思
审查档案显示附加特征已隐含 可能范围相同 可以被反驳 结合修改和意见陈述判断
多项从属权利要求引用不同在前权利要求 关系需分别判断 不能简单按编号比较 关注引用对象和附加特征
不同专利或者无引用关系的权利要求 不当然适用 通常不适用 不能直接套用区别推定

表: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适用与反驳

八、实务要点

权利要求区别推定的适用,需要把权利要求书的层级结构、说明书和审查档案结合起来。以下要点贯穿专利撰写、审查和侵权诉讼。

(一)先确认权利要求的引用关系

判断范围关系前,应当先确认独立权利要求和从属权利要求的引用关系。从属权利要求引用哪一项或者哪几项权利要求、增加了哪些附加技术特征,是判断范围大小的基础。引用关系不同,范围关系也可能不同。

(二)再判断附加特征是否具有实质限定

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应当对技术方案产生实质限定。附加特征仅为同义表述、例示说明或者已被独立权利要求隐含的,可能不影响保护范围。判断时应当结合技术功能、技术效果和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理解。

(三)以内部证据检验推定结论

推定结论应当接受说明书及附图、审查档案等内部证据的检验。内部证据能够明确支持相反解释的,应当以相反解释为准。解释者不能仅凭推定机械地认定各权利要求范围必然不同,也不能轻易以个别实施例否定推定。

综上所述,在解释权利要求、确定保护范围时,可以推定独立权利要求与其从属权利要求所限定的保护范围互不相同,独立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大于其从属权利要求,在前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大于在后引用该在前从属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该推定属于可反驳的推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及附图、专利审查档案等内部证据可以作出相反解释的,应当以相反解释为准。权利要求区别推定有助于维护权利要求书的层级结构和公示作用,也要求专利权人在撰写、审查和诉讼中准确处理独立权利要求与从属权利要求的关系,分别进行侵权比对和无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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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翔律师|北京市盈科(南昌)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利代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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