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侵权诉讼中专利权有效原则与专利权证明

专利侵权诉讼以一项已经获得授权、并且在提起诉讼时仍然有效的专利权为前提。实务中，被诉侵权人往往主张涉案专利的授予不符合专利法关于新颖性、创造性或者说明书充分公开的要求，请求人民法院直接否定专利权效力；专利权人则可能只提交一份专利证书，忽略年费缴纳情况和权利状态的证明。专利权有效原则解决的正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专利权效力的判断权在行政机关与人民法院之间如何分工，以及专利权人应当以何种证据证明其权利仍然有效。

一、专利权有效原则的制度基础与规范意旨

专利权属于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审查授权、自公告之日起生效的民事权利。专利法规定，发明专利权自公告之日起生效，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权同样自公告之日起生效。专利权并非一经申请即当然产生，也不因人民法院在侵权诉讼中的认定而变更，其效力的取得与消灭都与行政授权、登记和公告程序紧密相连。

专利权有效原则的基本含义是，在权利人据以主张的专利权未被依法宣告无效之前，其权利应予保护，人民法院不得以该专利权不符合专利法相关授权条件、应当被宣告无效为由作出裁判。该原则的规范意旨在于维护权利效力的安定性，避免侵权诉讼与无效宣告程序各行其是，防止同一专利权在行政程序和司法程序中反复出现结论冲突。

从体系分工看，专利是否应当被宣告无效，涉及现有技术检索、技术方案比对和技术效果评价，属于国家知识产权局无效宣告程序的审查范围。专利法规定，自公告授予专利权之日起，任何单位或者个人认为该专利权的授予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可以请求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宣告专利权无效。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决定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登记和公告，宣告无效的专利权视为自始即不存在。由此形成的制度安排是，权利效力的变更经由行政程序实现，侵权诉讼则在该权利的现行效力状态基础上展开。

二、专利权有效原则的适用边界

专利权有效原则要求人民法院尊重行政授权结果，但并不意味着侵权诉讼中的被告丧失一切针对专利权本身的抗辩空间，也不意味着专利权人只要持有证书就必然胜诉。原则的适用存在明确边界，需要区分几种不同情形。

（一）不得径行以不符合授权条件否定专利权效力

被诉侵权人以涉案专利缺乏新颖性、创造性或者说明书公开不充分为由，请求人民法院在侵权诉讼中直接否定专利权效力的，人民法院通常不予支持。上述事由属于无效宣告的法定理由，应当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无效宣告程序解决。人民法院在侵权诉讼中审查的对象是权利要求所限定的保护范围以及被诉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该范围，而不是重新评价专利授权条件。

例如，实务中常出现被告在答辩意见中提出涉案实用新型专利的技术方案在其申请日前已由公开文献披露，据此主张专利权无效。此时，专利权是否应被宣告无效应当由无效宣告程序判断；如果被告主张其实施的是申请日前的现有技术，则可以依据专利法关于现有技术抗辩的规定，直接就侵权成立与否作出判断，该抗辩并不需要以宣告专利权无效为前提。

（二）专利权已经终止或者尚未生效的情形

专利权有效原则的适用以专利权客观存在并处于有效状态为前提。专利权已经因未按照规定缴纳年费而终止、因期限届满而消灭或者被专利权人以书面声明放弃的，专利权人主张侵权的基础即不再具备。专利权在期限届满前终止的，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登记和公告，人民法院可以直接依据权利状态驳回其诉讼请求。

同理，专利权尚未生效、已经超过保护期限或者据以主张的权利要求已经过修改而不再存续的，属于权利基础欠缺，与专利权有效原则并不冲突。这类情形下人民法院否定的是权利主张的请求权基础，而不是代替行政机关评价专利权的授权条件。

（三）不落入保护范围与现有技术抗辩的独立价值

被诉侵权人可以不针对专利权效力，而是主张被诉技术方案未落入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专利法规定，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人民法院据此作出不侵权的判断，属于对保护范围的解释和比对，不涉及宣告专利权无效。

现有技术抗辩同样具有独立价值。专利法规定，在专利侵权纠纷中，被诉侵权人有证据证明其实施的技术或者设计属于现有技术或者现有设计的，不构成侵犯专利权。该抗辩着眼于被诉技术方案的实质来源，由人民法院在侵权诉讼中直接审查，既提高了审判效率，也避免了因等待无效宣告结论而导致的权利真空。专利权有效原则与该抗辩并行不悖。

三、专利权有效性的证明

专利权人主张侵权，应当举证证明其据以主张的专利权在诉讼时仍然有效。专利侵权判定指南明确，专利登记簿副本，或者专利证书和当年缴纳专利年费的收据，可以作为证明专利权有效的证据。该规定为专利权人的举证提供了基本路径，也提示了证据准备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一）专利登记簿副本的证明价值

专利登记簿副本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出具，记载专利权授予、转移、质押、终止、无效等法定事项，能够较为完整地反映专利权当前的效力状态。相比于仅有专利证书，登记簿副本的信息更新更为及时，可以揭示专利权是否因未缴年费而终止、是否已经转让、是否存在权利负担等情况。

在涉案专利权发生过转让、共有权变动或者存在质押的情形下，登记簿副本还可以印证原告是否为适格的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实务中，人民法院在被诉侵权人质疑权利状态时，通常会要求专利权人补充提交登记簿副本，以确认权利主体和效力状态。

（二）专利证书与当年年费收据的组合

专利证书证明专利权曾依法授予，但其本身并不反映诉讼时的权利状态。专利权人应当自被授予专利权的当年开始缴纳年费，未按照规定缴纳年费将导致专利权在期限届满前终止。因此，仅凭专利证书不足以证明专利权在起诉时仍然有效，需要结合当年缴纳专利年费的收据形成完整证明。

所谓当年缴纳年费的收据，应当与涉案专利权存续的年度相对应。例如，专利权人在第三年度提起诉讼，仅提交通过专利代理机构缴纳第一年度年费的凭证，尚不能证明涉案专利权在第三年度仍然有效。缴费凭证上的专利号、缴费年度、缴费金额和缴费日期均应与登记簿记载一致，避免因凭证指向不明而被质疑关联性。

（三）常见瑕疵与补正要点

专利权人提交的证据常见瑕疵包括：仅提交专利证书复印件而未提交年费凭证；提交的年费收据年度与诉讼时点不匹配；缴费凭证以代理机构名义开具而未显示专利号；专利权已经转让但原告仍以原权利人为由起诉。上述瑕疵一旦被被告指出，可能导致权利状态不明，影响侵权主张的成立。

较为稳妥的做法，是在起诉时同时提交专利登记簿副本与专利证书，并附最近一个年度或者多年度的年费缴纳凭证。若被告对权利状态提出合理质疑，专利权人应当及时补充证据，必要时申请调取专利登记簿信息。证据准备的完整程度，直接影响人民法院对权利基础是否稳固的初步判断。

四、被诉侵权人以专利权应被宣告无效抗辩的处理

被诉侵权人针对专利权效力的抗辩，应当通过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的正当途径提出。在侵权诉讼中，被诉侵权人可能以已经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为由请求中止审理，也可能在无效宣告决定作出后请求驳回起诉。人民法院对不同诉讼阶段和不同专利类型，处理方式存在差异。

（一）答辩期内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与中止诉讼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侵犯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专利权纠纷案件的被告在答辩期内请求宣告涉案专利权无效的，人民法院一般应当中止诉讼。对于侵犯发明专利权纠纷案件，由于发明专利经过实质审查，效力相对稳定，被告在答辩期内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人民法院通常可以不中止诉讼。

中止诉讼的核心考虑，在于避免侵权裁判与无效宣告结论相互矛盾。如果涉案权利要求可能被宣告无效，继续审理并作出赔偿判决，一旦专利权被无效，已生效裁判将面临溯及力问题，程序成本显著增加。因此，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在效力稳定性较弱的情况下，中止诉讼具有制度上的正当性。

（二）可以不中止诉讼的例外情形

即便被告在答辩期内提出了无效宣告请求，存在特定情形时人民法院仍可以不中止诉讼。例如，专利权人出具的专利权评价报告未发现导致专利权无效的事由；被告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其使用的技术属于现有技术；被告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所提供的证据或者依据的理由明显不充分。上述例外的共同指向，是无效宣告请求缺乏实质胜算，中止诉讼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裁判安定。

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侵权纠纷中，专利权评价报告具有重要的程序意义。专利法规定，专利侵权纠纷涉及实用新型专利或者外观设计专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出具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作出的专利权评价报告，作为审理侵权纠纷的证据。评价报告未发现无效事由的，可以为不中止诉讼提供依据。

（三）涉案权利要求被宣告无效后的后果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相关规定，权利人在专利侵权诉讼中主张的权利要求被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宣告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驳回起诉，但该无效决定经生效行政判决撤销的除外。该规则以主张的权利要求为单位，专利权人在起诉时应当明确其据以主张的具体权利要求。

宣告无效的专利权视为自始即不存在。无效宣告决定对在宣告前人民法院作出并已执行的专利侵权判决、调解书，已经履行或者强制执行的侵权处理决定，以及已经履行的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和专利权转让合同，通常不具有追溯力；但因专利权人的恶意给他人造成损失的，应当予以赔偿。依照前述规则不返还侵权赔偿金、专利使用费或者转让费明显违反公平原则的，应当全部或者部分返还。

五、专利权有效原则与权利要求解释、赔偿责任的关系

专利权有效原则不仅影响权利效力的判断权归属，也影响权利要求解释的尺度。人民法院解释权利要求时，应当以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解释过程尊重已经生效的授权文本，不以被诉技术方案或者被诉侵权人的主张反向重划保护范围。

在赔偿责任的认定上，专利权有效原则要求以权利实际存续的期间为限。专利权终止、被宣告无效或者超过保护期限之后发生的实施行为，不再构成侵权。侵权损害赔偿的计算，应当与侵权行为发生的时间范围、权利要求被维持有效的状态以及实际获利或者损失情况相对应，避免将权利失效期间的行为一并纳入赔偿基数。

从举证结构看，专利权人需要同时承担权利有效、被诉技术方案落入保护范围以及损害后果等要件的证明责任。被诉侵权人则围绕权利状态、技术比对结果和现有技术抗辩提出反驳。双方的举证重心各有侧重，人民法院据此形成对权利基础和侵权事实的整体判断。

六、常见情形的处理对照

为便于理解专利权有效原则在不同情形下的适用效果，可以将常见情形归纳如下。

情形	权利状态	人民法院的处理	实务提示
被告主张专利缺乏创造性	专利权仍有效	不因该主张径行否定专利权效力	应通过无效宣告程序解决
被告主张其实施的是现有技术	专利权仍有效	依现有技术抗辩直接审查是否侵权	无须以宣告专利权无效为前提
专利权因未缴年费终止	权利已终止	驳回侵权诉讼请求	审查缴费凭证与登记簿副本
专利权尚未生效或者已过期	权利基础欠缺	驳回侵权诉讼请求	核对授权公告日与保护期限
实用新型专利被告答辩期内提无效	效力待定	一般中止诉讼	可结合专利权评价报告判断
发明专利被告答辩期内提无效	效力相对稳定	通常可以不中止诉讼	发明专利经过实质审查
主张的权利要求被宣告无效	该权利要求自始不存在	可以裁定驳回起诉	无效决定被生效行政判决撤销的除外

表：专利权有效原则在不同情形下的适用

七、实务要点

专利权有效原则的落地，集中体现在证据固定、程序时机和抗辩路径三个环节。以下要点既关系专利权人主张权利的完整性，也关系被诉侵权人抗辩的有效性，需要结合具体案件类型和诉讼阶段作出安排。

（一）有效证据的固定与时点核对

提起侵权诉讼前，应当核对专利登记簿副本记载的权利主体、权利状态和年费缴纳情况，并留存与诉讼时点相对应的年费收据。涉及专利权转让或者许可的，还应准备转让登记材料和许可合同，以证明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对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建议同步出具专利权评价报告，减少程序上的不确定性。

证据的时点匹配是常见风险点。专利权在诉讼过程中因未缴年费而终止的，即使起诉时有效，也可能导致后续主张落空。专利权人应当在诉讼期间持续关注年费缴纳期限，避免因程序以外的疏忽丧失权利基础；被诉侵权人则应主动核查涉案专利的缴费记录，及时发现权利终止的线索。

（二）无效抗辩的时机判断与举证

被诉侵权人主张专利权应被宣告无效的，应当在答辩期内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并及时向人民法院说明请求情况。答辩期满后才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通常难以获得中止诉讼的处理。无效宣告请求的证据和理由应当充分、具体，既包括对比文件，也包括技术特征对比分析。

对于发明专利，被诉侵权人不能仅寄希望于中止诉讼，应当同步准备不落入保护范围、现有技术抗辩、先用权或者权利用尽等实体抗辩。对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则可以在答辩期内集中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并结合专利权人是否提交专利权评价报告，评估中止诉讼的可行性。

（三）程序冲突与裁判协调

侵权诉讼与无效宣告程序并行时，人民法院需要根据专利类型、无效宣告请求的提出时间以及请求的实质分量，决定是否中止诉讼。中止诉讼的裁量，应当兼顾权利人的及时救济需求和裁判结论的确定性，避免无效宣告请求明显缺乏依据却长期拖延侵权审理。

对于侵权事实清楚、仅赔偿数额存在争议，或者被诉技术方案明显未落入保护范围的部分，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先行处理，无须等待无效宣告结论。此类处理方式与专利权有效原则并不矛盾，它以权利现行有效为基础，同时通过程序安排提高纠纷解决效率。

综上所述，专利权有效原则要求人民法院在专利权未被依法宣告无效之前保护其权利，不得以不符合授权条件、应当被宣告无效为由径行否定专利权效力，专利权效力的变更交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的无效宣告程序完成。专利权人应当以专利登记簿副本，或者专利证书与当年缴纳专利年费的收据，证明专利权在诉讼时仍然有效，并对权利主体、权利状态和缴费年度进行完整举证；被诉侵权人可以通过无效宣告程序、不落入保护范围以及现有技术抗辩等路径进行防御，但需要把握答辩期等程序时机。准确理解专利权有效原则的边界，既有助于避免侵权裁判与无效宣告程序的冲突，也有助于在专利权人与社会公众之间维持稳定的权利预期和行为预期。